許多走進河南博物院的游客，常會在第四展廳駐足良久，只為一睹蓮鶴方壺的絕代風華。
一百年前，位于鄭韓故城的鄭公大墓的發(fā)現，極大震撼了海內外學術界——墓中出土近百件完整青銅器，數量眾多，器類豐富，組合相對齊全。其中就有著名的蓮鶴方壺，作為青銅時代承上啟下的絕代珍品，被譽為中國“青銅時代的絕唱”。
作為鄭韓故城的一部分，鄭公大墓的發(fā)現，也終于撬動了其背后更為深邃龐大的故城得以重見天日的一角。時至今日，考古學家們仍在不斷探尋著。
從鄭州出發(fā)，向南驅車一小時，十幾米高的夯土城墻便映入眼簾。作為世界上同期保存最完整的古城垣之一，歷經兩千多年風雨磨礪的城墻依舊雄渾矗立，蔚為壯觀，不僅成為中原大地的歷史坐標，更是中華文明“主根主脈”的鮮活見證。
鄭韓故城始建于依山傍水的鄭國，后韓國滅鄭，隨即遷都于此。兩國前后539年的苦心經營，將鄭韓故城打造成東周時期中原地區(qū)屈指可數的大型城址，同時也為新鄭留下了遍地古跡，其文物遺存之豐富、品級之高世所罕見。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商周考古研究室主任樊溫泉稱之為“露天的博物館”。
鄭韓故城遺跡分布圖
這里誕生了三個全國十大考古新發(fā)現。
1997年、2008年和2017年，鄭國祭祀遺址項目、胡莊韓王陵發(fā)掘項目和鄭韓故城北城門、鄭國貴族墓地3號車馬坑發(fā)掘項目分別被評為當年全國十大考古新發(fā)現。
“短短二十年，鄭韓故城就三次入選全國十大考古新發(fā)現。作為東周時期諸侯國的都城，這在中國考古史上是非常少見的。” 樊溫泉表示。
北城門遺址的發(fā)掘令樊溫泉記憶猶新。這是歷史上對鄭韓故城城門進行的第一次科學發(fā)掘，探明了故城春秋時期北城門的結構為一陸門一水門，印證了史書上對鄭國“渠門”的記載，起到證史、校史作用，另外，還發(fā)現了戰(zhàn)國時期的甕城城墻，充分展現了春秋戰(zhàn)國時期的社會風貌。
北城門遺址航拍圖
城墻上還發(fā)現了當時的建筑遺跡，體現了筑城者加強城門防守的理念和功能。如此綜合的軍事防御體系，在東周時期中原地區(qū)的王城遺址中也是首次發(fā)現�？茖W的選址、完整的都城形制和宏大的規(guī)模氣勢，展現了鄭韓故城在中國都城城市文明形成過程中的突出地位與作用。
鄭韓故城考古迄今已走過六十年征程。
樊溫泉回憶，早在上世紀60年代，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新鄭工作站就已經開始在鄭韓故城開展考古工作。
考古工作者采取邊發(fā)掘邊保護，邊展示邊研究的原則，將漫長歲月中深埋底下的光輝歷史一一揭露。
鄭韓故城發(fā)掘現場 鄭韓故城遺址保護中心供圖 鄭韓故城發(fā)掘現場 鄭韓故城遺址保護中心供圖
近兩年來，新鄭工作站主要在航空港區(qū)對鄭國邊邑展開考古發(fā)掘，旨在摸清邊邑的城市分布、功能、結構以及生活在邊邑的人群的生活狀況和與鄭國都邑之間的關系。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考古人員常宏杰介紹，在航空港區(qū)侯莊遺址北部配合基本建設發(fā)掘時，發(fā)現了一大片商代遺存，出土有石器和仿銅的陶禮器，還發(fā)現了大量窯址和一條40米左右的道路。在一處灰坑里，考古人員從中出土了一件商代銅鼎，從形制和紋飾上來看，判斷是一件二里崗上層文化的銅鼎，說明這里在早商時期是一處等級較高的聚落。
在鄭韓故城黃帝故里遺址的一處漢墓中，考古人員還出土了一具“喵星人”的遺骸。有趣的是，它的品種是亞洲豹貓，而現代家貓則是由非洲野貓馴化而來，看來，這位漢代“喵星人”的后代，并沒有一直陪伴人類走到最后。
“春秋戰(zhàn)爭之多者莫如鄭，戰(zhàn)國戰(zhàn)爭之多者莫如韓。”
鄭韓兩國處于中原中心地帶，西有秦晉，北有燕趙，東有齊魯，南有陳楚，群雄環(huán)伺。為了自保，兩國修建了最為堅固的城池，城池依山傍水，周長達22公里，被稱為“四十五里牛角城”。
鄭韓故城鄭新路城墻口 鄭韓故城遺址保護中心供圖
這里還曾有過最為發(fā)達的軍事工業(yè)�！稇�(zhàn)國策·蘇秦為楚合從說韓王》中記載：“天下之強弓勁弩，皆自韓出。”體現了韓國強大的武器制造能力。
這一點在考古上也得到了證實。在鄭韓故城后端灣鑄鐵遺址發(fā)現的脫碳窯，將中國球墨鑄鐵的應用年代提前至少200年，展現了戰(zhàn)國工匠對鐵器性能的精準掌控。出土的鐵農具、兵器與20座陶窯、160余座灰坑，勾勒出韓國“軍工復合體”的產業(yè)圖景。
樊溫泉介紹，在鄭韓故城出土的一件銅戈上，發(fā)現一面有兩行銘文，雖不能全部辨識，但能認出“八年，陽城令啟□，工師□□，治□”，根據并依據文獻和出土資料證明，這件兵器是韓國陽城這個相當縣一級的地方長官名叫啟的人督辦，工師、冶則是下面兩級造辦的人。“如果在戰(zhàn)場上武器出了問題，都方便追責。”
這里的先民不但“武德充沛”，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鄭風》也誕生于此。
二里崗時期商代銅鼎
“溱與洧，方渙渙兮。”兩千多年前的鄭國，山有扶蘇，隰有荷華，姑娘與小伙含笑打趣，或許正是這輕松而美好的“鄭風”，讓工匠萌生出用仙鶴與荷花在青銅器上擦出火花的創(chuàng)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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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韓故城溱洧水交匯處 劉栓陽攝 鄭韓故城遺址保護中心供圖
這里生活著一群熟諳音律的人。春秋戰(zhàn)國時期鄭國的民間音樂新鮮活潑，熱情奔放，具有廣泛的群眾性，在當時被稱為“鄭聲”。
20世紀90年代，考古人員在金城路、城市信用社和中行遺址發(fā)現的時代接近、性質相同的三處祭祀遺址，有青銅禮樂器坑28座、出土鄭國公室青銅禮樂器470件。中行遺址一次性出土206件編鐘，同出土的還有7套已腐朽的木質鐘架，是20世紀中國音樂史上的空前發(fā)現。
這里還拉開了周王室衰微，諸侯爭霸的時代序幕。在充滿變革與動蕩的時期，鄭國憑借日漸強盛的國力，開始打著王室的旗號，挾天子以令諸侯，成為春秋初年的霸主。在鄭韓故城先后出土的同類九鼎系列禮器有五套之多，鄭國用“九鼎八簋”向天下宣告自己的強盛，揭開了“禮崩樂壞”的序幕。
大遺址承載著中華民族的基因和血脈，是延續(xù)歷史根脈、堅定文化自信、增強人民群眾文化獲得感的重要載體。
2017年，鄭韓故城入選第三批國家考古遺址公園，這座曾經見證春秋戰(zhàn)國刀光劍影的古城，如今已被打造成新鄭市民的后花園，三三兩兩的游人或漫步棧道，或嬉戲玩耍，標志著這片土地從“考古現場”向“文明客廳”的轉型。
鄭韓故城 鄭韓故城遺址保護中心供圖
新鄭市經過多次的科學論證和研判，在遺址的環(huán)境整治、保護展示和有效利用上尋找“平衡點”。新鄭市文物局文物保護中心主任劉偉鵬表示，對鄭韓故城遺址的保護，新鄭市堅持規(guī)劃引領。根據保護規(guī)劃的指導思想，新鄭市文物部門委托編制了鄭韓故城考古遺址公園總體規(guī)劃，在總體規(guī)劃的戰(zhàn)略布局下，相繼編制了《鄭國貴族墓葬博物館保護工程設計方案》等工程方案，這些規(guī)劃方案的編制，確保了公園建設的科學性和嚴肅性。
《城墻步道》王建偉攝 鄭韓故城遺址保護中心供圖
通過對城墻本體進行保護提升顏值，使得東北角城墻遺址公園與鄭風苑景區(qū)、溱水河濕地公園連成一道長約6公里的景觀帶，故城墻成為一塊巨大的“綠肺”。在公園內部的花草樹木選擇和各類景觀布局上，充分考慮降低建設對遺址的影響，最大程度地保護鄭韓故城遺址，在保護的前提下增強觀賞性和體驗感，實現了大遺址與現代社會的相融共生。
鄭國車馬坑遺址博物館 鄭韓故城遺址保護中心供圖
鄭國車馬坑遺址博物館
此外，新鄭市對鄭韓故城的城墻、城門、墓葬區(qū)等遺址本體進行保護和展示，讓人們能夠直觀地感受到歷史的滄桑變遷，并開展文物展、文創(chuàng)展、非遺項目展等群眾喜聞樂見的活動。
洧水公園 鄭韓故城遺址保護中心供圖 洧水公園 鄭韓故城遺址保護中心供圖
初春時節(jié)，站在鄭韓故城的城垣上極目遠眺，溱洧河水依舊清澈，夯土層中的車轍、編鐘上的紋飾、鑄鐵窯中的爐火，仿佛仍在訴說2700年前的風云激蕩。
這座“活著的遺址”，正以考古遺址公園為載體，將中華文明的主根主脈，綿延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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