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糧倉,人們都會想起一排排的房子,或圓筒形,或長方形,都十分高大。但是在洛口村,我原來對于糧倉的印象,被徹底改變了。
洛口村一帶為黃土塬地貌,土層深厚,適合挖窯洞,至今不少村民仍居住在窯洞里。窯洞冬暖夏涼,好處多多,即使是這盛夏季節(jié),走進窯洞,所有的燥熱馬上消退,整個人頓時沉浸入無邊的清涼。村民頗為自豪地說:“怎么樣?比空調(diào)舒服吧?”我只有頻頻點頭的份兒,恨不得在這里買口窯居住。
坐在窯洞里,說起當(dāng)年的洛口倉,村民曹繼業(yè)、曹新杰告訴我,那時的糧倉,都是窯洞。現(xiàn)在村里還有一座神秘的窯洞,相傳是當(dāng)年的糧倉。我很吃驚,原來糧倉可以是窯洞?于是便前去看個究竟。那窯在村子中部的一處絕壁上,已經(jīng)坍塌,只留著半個洞口。
曹繼業(yè)說,這個窯本來全部被埋住了,去年12月,全國政協(xié)組織“大運河保護與申遺考察團”,一行60多位考古、歷史學(xué)者對隋唐大運河進行考察,為了配合考察團的工作,村里扒開了半個洞口。說話間,我們進入窯洞,只見洞壁呈紅色,很堅實,似乎經(jīng)火燒烤過。借著微弱的光線,我看到窯洞盡頭還坍塌著一個洞口!走過去看,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到,拿著相機咔咔一陣亂照,照出來的只是一段段的洞壁,與外面的基本相同。曹繼業(yè)介紹說,這窯深得很,從來沒有人走到盡頭過。很早以前,村里的一戶窮人在窯里壘了道墻,截了段窯頭居住。這窯換了不少人家,十多年前還有人居住。
據(jù)在里面住過的人說,住在里面總是心神不定,夜深人靜的時候,老感覺里面有人出來,走到那堵墻轉(zhuǎn)一圈又回去。這樣的傳說,令這個窯洞更充滿神秘感。村里也有膽大的,想看看到底有多深,不過走不遠腿軟都回來了。1958年,村子旁邊修建隴海鐵路復(fù)線,有幾個膽大的,借了修路工人的燈進去,走了很遠,沒看到盡頭,卻覺得頭暈,趕緊退了出來,后來才知道是缺氧了。
洛口村民堅信這是隋代洛口倉的倉窯。村支書曹拴成說,窯洞冬暖夏涼,基本是恒溫,十分適合存糧,不霉不生蟲。糧食放在窯里,潮就上面一層,寸把厚,里面沒事,潮氣進不去。曹拴成說,村里人都知道窯里特別能放糧食,1992年,他把一些谷子存在自家窯內(nèi)一口缸里,2000年拿出來看,還好好的。“窯比一般的倉庫好多了,現(xiàn)在我們這附近的國庫還是用窯存糧。”
在后來的采訪中,我對洛口村民的說法產(chǎn)生了疑問:那口深不可測的窯洞,真的是洛口倉的倉窯?按照史書記載,當(dāng)年洛口倉是“穿3000窖,每窖8000石”,明明說的是“窖”不是“窯”,而且每石約合60斤,8000石也就24萬公斤左右,似乎用不著那么大的窯洞。由于洛口倉沒有經(jīng)過考古發(fā)掘,當(dāng)年的倉庫到底什么樣,沒人能確定,而這座巨型窯洞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更是難解之謎。或許,只有當(dāng)初那些建造、爭奪洛口倉的人,才清楚那些糧倉到底什么模樣。
奇襲洛口脫胎換骨
隋朝末年,天下大亂,洛口倉成為群雄爭奪的目標(biāo)。無疑,誰擁有了天下第一糧倉,誰就有了爭奪天下的資本。
正是由于占領(lǐng)了洛口倉,一支部隊脫胎換骨,成長壯大,一度最有可能稱霸中原、一統(tǒng)天下。這支部隊就是后來赫赫有名的瓦崗軍。
在占領(lǐng)洛口倉之前,瓦崗軍已經(jīng)起事五六年。他們并不太起眼,當(dāng)時揭竿而起的豪強為數(shù)眾多,據(jù)說有“六十四路煙塵”,瓦崗軍只是其中一股,他們沒有多大的志向,靠著在運河沿岸劫奪公私船只過日子,跟后來的水滸好漢差不多。
變化起自一個叫李密的人。此人出身貴族,頗有遠見,他投靠瓦崗軍后,先后招降了一些小股義軍,使瓦崗軍發(fā)展到1萬多人。李密拿糧食說事兒,向翟讓進言:“現(xiàn)在隊伍壯大了,可是我們沒有糧源,曠日持久,必然陷入困境,如若強大的敵人出現(xiàn),末日就來臨了。如果攻打滎陽,占領(lǐng)官倉養(yǎng)兵,我們才可能與人爭鋒。”
于是翟讓帶瓦崗軍殺奔滎陽,攻下了滎陽郡屬下的幾個縣城。此時,隋將張須陀帶兵前來征討。張須陀其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多少人知道了,但在當(dāng)時他曾經(jīng)是瓦崗軍的噩夢。他英勇善戰(zhàn),手下有裴仁基、羅士信、秦叔寶等勇將,多次擊敗瓦崗軍。聽說張須陀來了,翟讓“大懼,將遠避之”。李密勸阻道:此人有勇無謀,他的部隊又多次取勝,十分驕狂,可一戰(zhàn)而擒之。
翟讓硬著頭皮列軍與張須陀對陣,李密則派出1000多人埋伏在樹林中。雙方交戰(zhàn),瓦崗軍形勢不利,向后退卻,李密伏兵放過追兵,從后面掩殺,令隋軍驚慌潰散,翟讓轉(zhuǎn)身合擊,大破之,“斬須陀于陣”。
經(jīng)此戰(zhàn),瓦崗軍士氣大振,李密趁機再度進言,認為當(dāng)時天下饑荒,群雄競起,瓦崗軍應(yīng)奇襲洛口倉。如果占有了天下第一倉,“發(fā)粟以賑窮乏,遠近孰不歸附?百萬之眾,一朝可集!”
占領(lǐng)洛口倉的戰(zhàn)略意義,果然如李密所預(yù)料。隋煬帝大業(yè)十三年二月,也就是投奔瓦崗四個月后,李密與翟讓率領(lǐng)精兵千人,從陽城(今登封告成鎮(zhèn))北進,翻山越嶺,如天降奇兵,出現(xiàn)在洛口倉。駐守洛口的千余隋兵措手不及,雖拼死抵抗,最終被消滅。此時洛口倉已興建十一年,十一年儲備的糧食,轉(zhuǎn)眼間成了李密盤中的菜。
“來吧,隨便背吧!”洛口村民曹繼業(yè)這樣向記者描述瓦崗軍占領(lǐng)糧倉后的情形。
當(dāng)時的情況的確如此。李密下令打開糧倉,“恣人所取”,這樣的消息傳播得很快,來取糧食的饑民不絕于路,達近百萬人。人都貪心,取得多,出了倉拿不動,就丟在路上,結(jié)果“自倉城至郭門,米厚數(shù)寸”。倉促之間,也沒有瓢盆啥的,人們就織荊筐淘米,大量的米傾灑,“洛水兩岸十里之間,望之皆如白沙”。
洛陽隋軍聞訊前來征討,又被李密率軍擊退。隨后瓦崗軍在洛口筑城,將原來周長20里的倉城擴大為周長40里,以此作為自己的根據(jù)地。
有了洛口倉,瓦崗軍發(fā)展堪稱神速。大量的饑民加入,許多缺糧的義軍陸續(xù)投奔,“鞏縣長柴孝和、侍御史鄭頤以鞏縣降密”,隋將裴仁基也率其子裴行儼及大將羅士信、秦叔寶投降。短期之內(nèi),瓦崗軍從萬余人發(fā)展到二三十萬人。此時,軍中文有祖君彥、魏征、柴孝和,武有單雄信、徐世績、裴仁基、王君廓、羅士信、秦叔寶、程知節(jié)(即程咬金),這幾乎是后來大唐開國功臣的半個班底。可以說,在占領(lǐng)洛口倉之后短短數(shù)月,瓦崗軍達到鼎盛時期,改稱他們?yōu)?ldquo;洛口軍”似乎也不為過。
嘗到了攻占糧倉的甜頭,隨后瓦崗軍又攻下回洛倉、黎陽倉,將天下六大糧倉中的三個納入囊中。憑借這些糧倉,瓦崗軍控制了中原廣大地區(qū),其鋒芒一時天下無雙,令天下豪杰側(cè)目,“武陽郡丞元寶藏、黎陽賊帥李文柏、洹水賊帥張升、清河賊帥趙君德、平原賊帥郝孝德……永安大族周法明舉江、黃之地以附密,齊郡賊帥徐圓朗、任城大俠徐師仁、淮陽太守趙佗皆歸之。”
不久,瓦崗軍內(nèi)部發(fā)生變故,李密干凈利索地解決了翟讓,獨掌了兵權(quán),隨后多次擊敗洛陽的王世充,一時間,天下眾望歸于李密,“東至海、岱,南至江、淮郡縣,莫不遣使歸密。”群雄中,極有實力的竇建德、楊士林、孟海公、徐圓朗、盧祖尚、周法明等,都派遣使者,上表勸進,請李密稱帝。李密雖然沒有答應(yīng),但也自視為各路人馬之盟主,稱霸天下之勢昭然。
失卻洛口瞬間崩潰
占據(jù)了幾大糧倉,手頭有大把的糧食,這是李密的優(yōu)勢,他很善于利用這一點。
瓦崗軍占領(lǐng)黎陽倉不久,宇文化及在江都造反,殺了隋煬帝,率軍北歸,由于缺少糧食,他的兵鋒直指黎陽。到嘴的食兒,怎么能讓別人叼走?李密趕忙率領(lǐng)精兵兩萬,從洛陽趕去增援。
宇文化及的軍隊有十余萬人,是正牌御林軍,戰(zhàn)斗力極強。兩軍相遇,李密知道宇文化及缺少糧食,急于決戰(zhàn),所以偏偏不跟他交鋒,派徐世眅死守倉城。得知宇文化及糧食快吃完時,李密用了個孬招:派人與他談和。宇文化及不知別人在挖坑,十分高興,不再控制用糧,讓士兵放開肚皮吃,因為李密的糧食馬上就會送來了。
等來等去,等不到李密的糧食,宇文化及才知中計,不由大怒,驅(qū)軍死戰(zhàn),瓦崗軍落了下風(fēng),李密本人也為流矢射中。但宇文化及的部隊一點糧食也沒有了,再也支撐不下去,“眾多叛之”,投向李密的人“前后相繼”。宇文化及只得帶著少數(shù)部隊向北逃竄。
打敗了宇文化及,李密轉(zhuǎn)身回來繼續(xù)圍攻洛陽。大概人得意的時候都容易忘形,智商隨之大大降低。原本善于打糧食牌的李密,這時在糧食問題上犯了錯誤,將自己的王牌給浪費了。
隋朝設(shè)計洛陽城時,將糧倉建在了城外,府庫則建在城內(nèi)。瓦崗軍占領(lǐng)了糧倉,多的是糧食,軍服卻十分缺乏;而洛陽城里的王世充缺少糧食,軍服卻十分富足。餓肚子顯然比挨凍事大,于是發(fā)生了戰(zhàn)爭史上有趣的一幕,交戰(zhàn)雙方試圖做生意:王世充派人找到李密,請求用軍服跟他交換糧食。
開始的時候,李密并沒有答應(yīng)這樁交易。但他的部將、負責(zé)駐守洛口倉的邴元真貪圖私利,多次勸李密答應(yīng)這事,李密一糊涂竟然答應(yīng)了。
當(dāng)時洛陽“絕糧”,肚子實在餓得受不了,士兵就偷偷出城,“歸密者日有數(shù)百”;而交易之后,城內(nèi)有了糧食,投降的人就很少了。李密這才感到后悔,停止了這樁荒唐的交易。
靠從敵人手里交換糧食,顯然不是長久之計,王世充知道,洛陽城再也無法死守,他決定用最后兩萬部隊做孤注一擲。
最后的大戰(zhàn)就在眼前,裴仁基向李密進言,敵人乏糧,必然急于求戰(zhàn),我們就偏偏不跟他決戰(zhàn),分兵守住要道,派三萬精兵沿黃河過去只取兵力空虛的洛陽,王世充若掉頭回救,我們按兵不動;他若再出來,我們就再逼洛陽。如此令王世充疲于奔命,不出十天,就可輕松取勝。
這個建議本是“王道”,李密對此并不陌生,前不久對付宇文化及用的也是這辦法,他本來也認為應(yīng)該固守,但剛剛投降過來的原宇文化及大將陳智略、樊文超等立功心切,急于求戰(zhàn)。一時間大部分人都想速戰(zhàn),李密惑于眾議,又不太把手下敗將王世充當(dāng)回事兒,于是決定出戰(zhàn)。裴仁基和魏征苦苦相勸,但李密已聽不進去了。
這次戰(zhàn)斗中,已處于絕地的王世充軍爆發(fā)了驚人的能量。做了充分準備的王世充奇謀頻出,他先派二百騎兵潛入敵后埋伏,又找個跟李密相像的小卒,綁了藏在軍中。決戰(zhàn)開始后,王世充派出他最剽勇的部隊,“出入如飛”,快速沖擊瓦崗軍。占得上風(fēng)后,他將假李密牽到陣前,大喊:“抓到李密啦!”他的部隊頓時士氣大振,皆呼萬歲。而潛伏在敵后的兩百伏兵突然出現(xiàn),乘高而下,在李密營后放起了火。瓦崗軍軍心動搖,瞬間潰敗,裴仁基﹑祖君彥被俘,原宇文化及降將張童仁、陳智略等墻頭草降了王世充。李密僅帶了萬余人向洛口撤退。
但洛口守將邴元真原是翟讓親信,早就和王世充勾搭上了,此時約王世充渡洛水取洛口倉。李密察知此事,故意裝不知道,想乘王世充夜里渡洛水時殺他個措手不及。這是一個可以挽回局面的好計策,但人倒霉的時候似乎怎么都不順,如此重大的行動,卻在細節(jié)上出現(xiàn)了問題:王世充大軍渡河的時候,李密的偵察兵竟然沒有發(fā)現(xiàn),等到發(fā)現(xiàn)時,王世充的部隊已經(jīng)全部渡過洛水,喪失了戰(zhàn)機。李密前有王世充,后有邴元真,自料不能取勝,只好率軍逃走。邴元真將洛口倉獻給了王世充。
失去洛口倉之后,瓦崗軍沒有了根基,數(shù)十萬之眾,一夜間崩潰。李密只好前去投奔李淵,后來又想叛逃,被李淵手下將領(lǐng)所殺?梢哉f,這位亂世英雄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的人生,與洛口倉有著不解之緣。
后來李世民攻打洛陽,采取了跟李密一樣的“攻略”:先打下洛口倉,再打下回洛倉,使洛陽城陷入斷糧的困境。不過李世民不是李密,他再也沒給王世充機會,最終令因饑餓失去抵抗力的王世充俯首稱臣。
在這場戰(zhàn)爭中,李世民顯然看準了糧倉遠離洛陽庇護的弊端;蛟S因為這樣的原因,唐代初年,洛陽城內(nèi)出現(xiàn)了一座大糧倉,并逐漸取代洛口倉,成為天下第一大糧倉。
洛口村中這個已經(jīng)坍塌、只留半個洞口的窯洞,相傳就是當(dāng)年的糧倉。